c5.12 反垄断!

c5.12 反垄断…

更详细一点,是反互联网领域的巨头垄断行为。

国家支持平台企业创新发展、增强国际竞争力,同时也要依法规范发展。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,坚决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环境。

虽说当前三大经济体都在反垄断,但细究背后原因,又有明显的不同。

欧洲反垄断反的是外国的公司,具有强烈的本土保护主义特色。

美国反垄断更像是每个技术周期的例行审查——过去半个多世纪,从没有一家美国占优势的公司因为反垄断被搞死的。

至于中国,它在市场经济后才第一次遇到了遵循市场自发逻辑成长起来的行业、领域的寡头,这使它看起来像一个新人要通过打怪升级。

不要低估中国反垄断的意义,更不要低估那些普通人不怎么关心的名词——屏蔽链接、排他性、数据共享、顶格处罚.

中国已是体量超百万亿人民币的经济体,这一步是否走对了,直接关系到中国经济能走多远,中国经济这块蛋糕还能做多大。

龟兔赛跑

2020年是世界第一部反垄断法《谢尔曼法》诞生130周年。

全世界也用了一场最声势浩大的反垄断行动来迎接这一年。

当今世界最强大的国家,去“反”当今世界最有权势的企业?!

这倒是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文明的进步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次,中国终于跟上了潮流。

中国是反垄断领域的新人。我国第一部反垄断法2008年8月1日才正式实施,距今只有12年。

反垄断法被誉为“经济宪法”,由此可以想见其重要性。意思是,没几个具有统治力的大企业,你都不配讲“反垄断”这三个字。

中国确立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是在1992年。

几乎是当年就意识到反垄断法是构建统一、开放、竞争、有序的市场经济体系中不可缺少的基石。于是,从1993年开始起草,到2007年终于通过。(自2008年8月1日起施行)

但12年的执行反垄断法的经验,只能说是喜忧参半。

比如可口可乐收购汇源案,被称为“中国反垄断否决第一案”。

结果当年的否决,现在看来是让“果汁大王”汇源错过了最好的自救机会,本已是一路下滑的业绩还被焊死了车门,终于无力回天。

就在不久前,汇源宣布退市,从此市场再无水花。

2018-2019年中国反垄断执法罚款金额(万元) 来源:中信证券

2013年,茅台和五粮液曾因价格垄断被发改委分别罚款2.47亿和2.02亿。民间情绪够轰动,但和如今其牵动老百姓财富神经的地位相比,意义有限。

2015年,高通利用市场支配地位对通信市场收“过路费”,中国对其开出60.88亿元的巨额罚单。这次博弈延缓了中国手机、通信、半导体企业受到的冲击,从结果上看,算是反垄断法的一次成功运用。

反垄断法落地的12年,也是从上一轮经济危机走出的12年。这期间,中国经济最大变量,是互联网经济的发展壮大。

但随着互联网寡头形成、流量红利见顶、技术壁垒不足,互联网行业在存量竞争中必然地出现了姿势变形、吃相难看的竞争,以及种种诸如排他、杀熟的乱象。

如果说2020年初,中国反垄断法首次做出修订,波澜不惊。那么到了2020年末,反垄断调门突然高了八度,制度完善也骤然加速:

11月6日,市场监管总局、中央网信办、税务总局联合召开线上经济秩序行政指导会;
11月10日,《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(征求意见稿)》发布;
12月11日,政治局明确,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;      
12月14日,市场监管总局对阿里、阅文、丰巢3起未依法申报收购案做出行政处罚;
12月16日,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“完善平台企业垄断认定、数据收集使用管理、消费者权益保护等方面的法律规范”

而在今年两会期间,各代表提案和高层发声,形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大趋势:

虽然近期监管部门也多次对企业兼并、市场乱象等问题做出顶格处罚,但代表们显然也认为这只是一个亮明态度的开始。

“目前我国《反垄断法》对违法责任的规定比较笼统,针对垄断行为的处罚仅限于罚款,缺少威慑力。有些企业对于罚款不以为然,当成‘毛毛雨’,甚至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违法。”

人大代表樊芸已经专注反垄断提案7年了,今年要启动《反垄断法》的修订,她直言要完善和处理好相关法律法规。

小米董事长雷军在两会中建议,在数据安全立法中健全数据反垄断规则;

政协委员李守镇近日表示,目前各平台入驻的商家、骑手等主体数量已经上亿,如果纵容互联网平台滥用职场支配地位,如链接屏蔽,将直接侵犯消费者的通信自由和自主选择权,还直接损害了中小企业商家的自主经营权。

人大代表朱列玉表示,互联网巨头善用价格战,在社区生鲜团购、长租公寓等领域,资本一旦形成垄断后其逐利的本质就会暴露。

高层接连发声、市场来回震荡,反垄断信号渐渐明确:

不是要向互联网平台挥起屠刀,而是要将其装入笼子,为市场竞争和创新留下足够的空间——大树底下也要能长草。

中国要为即将来临的全球开放竞争做好准备,为数字经济留下生长出巨头的黑土地。

池鱼之争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那些有“新颖”想法的创业者们,在面对风投、融资时会被问——

如果巨头们也杀入这个赛道怎么办?

被问到这个问题,证明你足够幸运,你的想法可能真的有商业价值;

焦虑也是真实的,因为创意在落地后的第一秒,就变成了陈旧、公开的秘密。

想靠一点新意,就击穿巨头们多年来用钱、渠道、人脉和技术堆积出的高墙吗?

世上没有这么容易的事情。新人不得不放手吸收筹码,否则不能出头。

互联网的创新竞速,变成了资本的KPI焦虑。

对于这种现象,美国的做法是每20年来一场反垄断。因为技术变革差不多每10年一次,产业变革则需要20年,前10年为上升期,后10年为成熟期。

中国互联网的发展路径大体差不多。从世纪之交起步,这十年在搜索、社交、电商、支付、出行等领域基本都有相应的霸主,或一家独大,或两强相争,或三足鼎立。

于是,在行业头部企业之间,高筑围墙便成为最常见的法门。

近些年,屏蔽链接成为最常见、最快捷的方式。一些后来者、跨界者经常大踏步前进,然后一头撞墙上。飞书被屏蔽、必应被屏蔽、丰巢被屏蔽……没被屏蔽过,基本就等于说“你开发的东西根本没有价值。”

而在高筑围墙的背后,引起了打击创新积极性的恶性循环。

清华大学特约研究员刘旭曾表达过一个观点,其他创业者和创新者在被挡在大型生态之外时,就更加没有动力再去开发类似的软件了。

“监管部门对于平台屏蔽行为的监管不能拖着,越拖初创者越看不到希望。”他如是说。

中国人民大学竞争法研究所研究员周鑫也曾表示:

“API(应用程序编程接口)拒绝接入行为并非是企业单纯维护自身服务生态的措施,背后也隐含互联网巨头反竞争的相关风险,从而增加了消费者的使用成本。”

除了打击创新、扰乱市场,这样的“围墙”还养成了一种极其糟糕的路径依赖,烧钱、短时间用巨量资金快速扩大市场份额,成为获得成功的不二法门。

从电商大战、千团大战,到后来互联网金融、P2P爆雷,到如今舆论痛批的社区团购,无不如此。

难怪有人说,美国输出技术,欧洲输出标准,中国输出了商业模式。但这种输出真的令人欣慰吗?

中国已经是世界互联网经济第二发达国家。

中国几大互联网平台,诞生初期都有可溯源的美国样本,因为商业模式是没有强壁垒的,可复制。于是,这些舶来品在中国14亿人的超大市场中,快速地试错、积累数据资本、利用流量红利、践行最优模式终获成功。

看看东南亚国家互联网的路径,是不是也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?

也难怪人们总是批评中国互联网企业总是低头看眼前,没有核心技术,流量争夺下的存量博弈,其残酷必然会加深社会的成见。

互联网是因为开放而兴起的,互联网的核心价值就是共享与自由。

当出行、外卖、社交、搜索……的巨头但凡能割据一方,都开始试图蚕食别人的优势领域,自己建立起完整的生态,而不能靠核心技术实现超越打击,只能借助复制口令、复制到浏览器打开等繁琐的操作才能实现跳转,互联网其实就已经在堕落了。

所以,中国这一场反垄断来得恰到好处。

中国的消费互联网繁荣达到顶峰,于是“硬科技”、B端服务、创新机制的资源被倾轧也就成了附带效应。

在中美科技战中,被卡脖子暴露出了中国在尖端科技领域还需补短板;

随着中欧协议等国际协议签订,中国必须要继续放开市场,实行对等的规则条件;

更多的后发国家,借着中国的互联网模式在创造经济奇迹。

这都决定着中国绝不能停下脚步,固步自封。互联网领域曾是中国最有自由、最富创造力、最生机勃勃的一片沃土,也是中国在产业发展进程和世界先进距离最接近的一次,因此,互联网反垄断将会深刻影响这个国家。

这是对中国市场经济、治理体系的一次大考。反垄断12年,要赶上世界先进国家130年的积累,这一役至关重要。

今天,无论如何强调创新在大国博弈、中国产业发展方面的意义都不为过,中国站在时代的分水岭上,互联网巨头也站在了这个分水岭上。

壁垒鸿沟

今年,已经65岁的“互联网之父”蒂姆·博纳斯·李重出江湖。

这个30年前发明了万维网、网站、浏览器、网页服务器的时代巨人,现在想要做的事情是在系统中建立“数据保险箱”,让所有人能控制自己的个人数据。

他要把我们在勾选一次次“同意”授权书时,免费交给互联网平台的大数据和权利,重新放回我们手里。

这可能就是,互联网之父面对一个互联网寡头垄断时代,所能做的最后的个人英雄主义。

美国130年的反垄断,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,也是一个反复摁住巨头、激发创新大潮的过程,颇有一些值得借鉴的地方。

美国并不排斥自然垄断。反垄断的目的不是要打倒巨头,而是排除不正当竞争,保护市场中小参与者,保护竞争和创新机制。

AT&T被拆分,使得移动通信、晶体管的技术解放,让IBM、仙童、德州仪器、AMD等巨头得以诞生——半导体时代来临。

IBM经历了13年的反垄断诉讼,它的和解与让步,给微软、英特尔、惠普、戴尔、联想们留下成长空间——个人电脑时代来临。

微软的世纪诉讼案,使比尔盖茨永远有被妖魔化的一面,如果不是小布什新政府登台,其面临的也是重罚甚至拆分。微软帝国被摁住,成为触发2000年大泡沫大崩溃的其中一根导火索,但之后是谷歌、Facebook、亚马逊们的壮大——互联网时代来临。

三次反垄断迭代,伴随着市场和创新的双重繁荣,美国建立了技术壁垒。

凭借先进技术,美国勒住了驾驭世界的缰绳。

特朗普在下台前,其账号在各大社交平台遭遇封禁。

苹果、Facebook、谷歌等公司,在他的任期内市值暴增。如今对一国总统的完全封锁,显得对民主党投诚的姿态过于急切——毕竟民主党反垄断态度强硬。

从2019年开始的国会调查、司法部诉讼、大大小小的听证会,在最近一次的调查结果中,Facebook甚至面临着被拆分的可能。

随着民主党重回白宫、国会,美国将会进入新一轮的反垄断周期,而其激发的创新大潮已经显露苗头,新能源、数字经济……

欧盟近年的反垄断政策基本上都是冲着美国互联网巨头去的。

欧洲也有Lebonocoin、Deliveroo等互联网公司,但天然的体量瓶颈,使更具技术、资本实力的美国互联网巨头在欧陆长驱直入。

欧盟11月对亚马逊开出280亿美元(约1853亿元人民币)的罚单,指其利用垄断地位的数据进行不正当竞争,侵犯了中小企业和消费者的利益。

近三年,欧盟对谷歌累计罚款约80亿欧元,指责其操纵搜索结果;苹果需要向爱尔兰政府补缴130亿欧元的税款……

欧盟今年连续出台《数字市场法》《数字服务法》,建立其GDPR数据治理体系,其核心是数据——将个人的数据权利与基本人权绑定。

通过对数据的监管,从而打击全球的互联网巨头。法国、英国也在全球率先开始征收数字税。

这已逐步演变成了一场欧美之间的数字贸易战。

而拥有一票互联网巨头的中国,也即将面对与欧盟的数字主权争端。

如果中国的反垄断、竞争法案跟不上世界前沿迭代的速度,未来数字经济时代还将产生诸多变数和掣肘。

结语

只有技术突破,科技创新,才是最有竞争力的壁垒和护城河;

只有创造社会价值,带动中小企业共同繁荣,才是化解垄断监管的解药。

反垄断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,从来不是要卸磨杀驴,而是为下一个时代的企业、创业者、科学家、梦想家们,清理出一条可以自由竞争的道路。

穿越高墙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Tong, Peter